Amour 

03/13/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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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法從拍攝手法評論這部電影,所以我打算從自身經歷做些分享。

本片描述一對深愛彼此,相依為命的夫妻,在妻子突然罹患中風兩人平靜的生活驟變,因為愛之深,痛苦也相對沉重。Michael Haneke維持他一貫的紀實、鋒利、毫不美化的風格,呈現出一段對死亡的反思。

我的爺爺在幾年前突然罹患中風,當時他人在中國旅遊,從發病到接回台灣已經是一段漫長的折磨。回到台灣後我見到他,那種心情真的無法形容,現在想起來依然痛苦而震撼。他從一個你熟悉的人變成完全另一個陌生人,無法正常講話,只能發出單音。無法咀嚼、無法做任何動作、但意識清晰。在這種情況下意識清晰或許比昏迷更痛苦。

沒有經歷過這些的人絕對無法想像,當一個人癱瘓時他的身體會變得有多重但同時又多麼脆弱。因為無法翻身,稍微不注意背部跟臀部就會起濕疹或褥瘡,皮膚發炎下老人家抵抗力弱又缺乏運動,很快就會發燒,但爺爺連痰都無法順利咳出。母親告訴我,爺爺不只一次用支離破碎的音節,告訴她「如果當初在大陸就放棄急救就好了。」

令人寬慰的是,我爺爺的情況與電影中的老太太相反,他現在恢復的比之前好多了,說話也完整了許多,偶爾還能吃吃他喜歡的鳳梨酥。但我不敢問他如果有選擇的權利,你想要這樣活著嗎? 不能去參加他最喜歡的舞蹈班、不能像以前一樣參加旅行團去泡湯、忍受無法控制的排洩與時常發癢的皮膚。並且知道自己正在成為心愛的家人的負擔,那種絕望感。我不知道,也不能確定如果今天是自己遇到了這樣的問題會怎麼樣。

在觀影的過程中我可以感覺出週遭有些人對劇中老先生的苦痛無法體會。例如其中有段非常殘酷的,拒絕老先生餵食的老太太將水故意吐在老先生身上,壓抑已久的情緒終於爆發時老先生打了她一巴掌,但隨後自己也被嚇壞了,痛苦的道歉。這是一個寫實到殘忍的段落,而周遭卻有觀眾責備老先生的粗魯。我想這些真的是沒有親手照顧過癱瘓患者的人無法體會的:那份深愛、那份付出、那份看著心愛的人逐漸變成一個陌生的孩子的痛苦、那份自己身體精神也都漸漸無法負荷的絕望。那一次憤怒的動粗是多少無能為力與崩潰的總和?

片中女兒的角色也充分的切進看護問題的核心。她流著淚問父親有沒有更好的方法?有什麼是我能做的?但妳要老先生回答什麼呢?那句:「你要接她去跟妳住嗎?還是把她送去療養院?你的想法是甚麼呢?我們就來談談看啊。」精準的道出問題核心。人們總是以為有更好的解決辦法,但其實那些都是虛妄而傲慢的思維,很多時候要深入其中,才知道真的一點辦法沒有。

一如往常的,Michael Haneke在本作中也在毫無預料的時間點引爆終結。在看到那幕時,我心裡只想著:「天啊難怪老美不喜歡,對他們來說太嗆了。」例如得過大獎的Million Dollar Baby,結局也有類似的橋段,但那種就是老美會哭得唏哩嘩啦稱讚傑作傑作的:完全不拍攝病者的痛苦,用悲情的音樂,看著心電圖歸零。但現實中不是那樣,死亡必然帶著痛苦,而劇中,老先生也用了他最溫柔的方式了。只是那個畫面對離現實有些遙遠、心臟薄弱的好萊塢觀眾來說,還是太過殘忍了。

前陣子微博跟噗浪都在轉一篇關於「一位匿名奧斯卡評審的投票內幕」,我印象中他批評Michael Haneke是憎恨人類。老實說如果單看他前幾年的作品,例如「鋼琴教師」或「隱藏攝影機」等,確實對人性的不信賴刻劃寫實到有些憤世,但拿「Amour」來說,我想這位評審(無論他真的存在與否),不是沒看過這部片,就是對人類的理解粗淺簡單到可笑。但那也是許多商業電影會提供的,過於簡單的人性刻劃。我不認為每個人都要喜歡Michael Haneke,或是唾棄一切樣板戲般的商業電影角色,但若能保持對各種類型電影、或是戲劇、藝術的欣賞能力,肯定是好的。

事實上,「Amour」已經是Michael Haneke相對溫和的作品。在其中可以看到真切的愛,人生,人性的脆弱與美麗。所討論的主題也比以往更入世。這絕對是我個人最喜歡的Michael Haneke作品。批評本片過於殘酷的人,現實中還有很多更殘忍的畫面,被家人放在療養院不聞不問,或是家屬在病床邊大吵大鬧。而這部片已經算是眾多殘酷的離世方法中少數美麗而寧靜了。精湛不足以形容男女主角演技,而雖然我也很欣賞這次奧斯卡女主角的幾位入圍者,但Emmanuelle Riva的表演顯然狠狠甩掉其他入圍者三條街。她完全沒有任何「表演」感,而是真切的成為一個痛苦但又懷著自傲的女性。唯一沒得獎的原因,大概只是她就算得獎也無法給好萊塢帶來其他經濟效益吧。

最後,安寧緩和醫療的推廣是台灣少數能夠自豪的事情之一。請大家關心一下這件事,申請安寧緩和醫療手續很簡單。一旦簽署,當你因重大疾病或意外喪失意識,許多關於需不需要插管、是否要急救的問題,都不需要原先複雜的文件過程就能決定。也就是,你或你的家人都有權利在意外時,選擇一個更有尊嚴的死亡方式。

台灣安寧醫療照顧基金會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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